在玛奇还很小很小的时候,流星街上曾经来过一个小丑。那个小丑已经很老了,老得没法走路,没法拉手风琴,没法做出奇怪的动作来逗人笑;据说,正是因为他已经老得什么也做不了,才会被抛弃在流星街的。不过,流星街的孩子们还是很喜欢这个小丑的,尽管他已经不能再搞笑,可是光是看着他滑稽的脸,孩子们就会觉得很有趣。
那个小丑的脸,被永远画成微笑的模样。
多年后,当玛奇记起这个也许尸骨都在流星街化做了尘埃的小丑,她突然想起已经离开了的西索;她想起他们的脸上,尽管都挂着恒久不变的微笑,但同时,眼睛下都有着一滴眼泪。
他的眼泪不是悲伤带来的礼物,也不是狂喜后的雨滴,仅仅就只是那样触目惊心的在他脸上占据着重要的位置,破坏了他面容所固有的端正,却带来了另一种近乎诡异的美.
传说在世界的童年时代,人们相信这世上还有着无所不能的神灵的时候,他们在每个带来季风的季节都向上天祈祷:他们用祭品取悦天神,他们请求祭司为他们舞蹈一换取天神的灵感和宽恕.在那蛮荒大地的祭坛上,只有祭司孤身舞着,他脸上永远挂着谦卑的微笑.人们为他喝彩,赞扬神带来的奇迹,可是祭司在黑夜中哭泣.他把这仪式变成了一个华丽的谎言.在众多信与不信的人中,只有这个永远为了众神而微笑的人因为知道真相而哭泣.他向人们代表神灵预言,他向人们代表神灵微笑,他向人们代表神灵舞蹈!只有他知道,神灵并不存在.祭司在祭坛上舞蹈,嘲笑自己也嘲笑世界.
最终他带上面具,他在面具上画上永恒的微笑,因为他没有力量真正地微笑;他在面具上画上鲜红的眼泪,因为他已经不再有眼泪了.他站在祭坛上,对虔诚的人们说:”看呀,你们这群傻瓜!”然而人们只是狂笑.
他成了小丑.
千百年来,小丑在世界的内殿中狂笑,翻筋斗,变戏法.人们把小丑当作傻瓜,但只有小丑一人因为认识到了人生的荒谬而在台上笑的打滚.真正被戏弄的人是谁呢?
当他抬起头时,他的眼睛里毫无笑意,他的脸上永远有一滴泪珠.小丑,世界的嘲笑者,在他的舞台上, 他永远是孤单的.小丑的眼泪是孤独的眼泪.尽管他流泪时总在笑,尽管他从来没有发觉自己在流泪.
如今西索也在微笑着,并且在自己的脸上画上眼泪:他的内心中只向自己的神灵舞蹈.他从不深究自己存在的意义.他乐意把自己当作一个小丑,戏弄他的观众,然后永远把自己抛离真正的感情.所有的一切,他的爱和恨,他的悲伤和欢乐,都只抽象为一滴眼泪:挂在他脸上,仅仅只是因为他自己也从没有想过这眼泪代表着什么.
他在一朵花即将开放的时候把它掐断了.
他在一句情话即将绚烂的时候把它当成一个笑话了.
他在一个微笑即将美丽的时候把它变成面具了.
他在一滴眼泪即将落下的时候把它画在脸上了.
所以,他将永远快乐,尽管他永远不会足够幸福。
玛奇有时惊奇于西索的寡言少语。她记得有一个晚上大家在围着篝火狂欢时西索突然悄悄起身走开。她带着怀疑跟着他走到外面。西索坐在废墟上,出神地望着天空。她问他:“你干什么?”
他没有看她,轻声说:“我在看星星啊。”
然后就继续发呆。
因为和别人没有什么话好说,那就不如发呆来得好。他给人的印象,简直就像心中天生就少了块什么似的。他的冷酷是短暂的,欲望是短暂的,激情是短暂的,在他身上永远存在的,是他画在自己脸上的眼泪,是他的寂寞。
“原来如此,”放弃了追寻西索脸上眼泪真正含义的玛奇在心中向自己说,“我之所以无法理解他,是因为到了最后,他也是个并不理解自己的寂寞的小丑罢了。”
多少年后玛奇已经忘记了当时旅团中的欢笑和快乐,但不知为什么,她却牢牢记住了西索那注视的目光。他看着她微笑,他的眼神在告诉她什么是“赞叹”“喜欢”和“想要拥有”......